海坨仲夏沐清风,海云夕照映画屏。
星移斗转夜光淡,晓染朱红锦霞明。

山道蜿蜒,两旁的草木蒸腾出蓬蓬的绿意,混着泥土与松针的气味,被那所谓的“海坨清风”一送,便直扑到人脸上、怀里,凉沁沁的,将攀爬的微躁一点点滤净。这风大约是从山那边的官厅水库,或是更远的、想象里的“海”上来的,行过千峰,到了这里,依旧带着爽阔的、近乎野性的凉意。

攀至山脊,时已向晚。落日像个将烬的炭团,悬在连绵的西山顶上,光芒收束了,却更见沉静的力量。天边的云,此刻是这场光之戏剧的主角。它们本是无心的游子,此时却被夕照一一捉住,镶上熔金,染上胭脂,紫的、绯的、橘红的光霭,层层叠叠,漫天铺开。那景象,竟不像真的,倒像哪位天神醉后,将偌大一匹锦绣,随手晾在了天穹这面无边的画屏上。人站在那儿,也成了画里一粒极小的、着墨无多的影子。

入夜,暑气散尽,竟有些袭人的清寒。我们裹紧了外衣,看星星一粒粒钉上天幕。那光是淡的,冷冷的,不像城里看到的那样瑟缩,而是清澈的,带着亘古的、不容分说的静谧。银河斜斜地横过,像一道淡淡的、被遗忘的霜痕。风声松涛里,仿佛能听见星子运行那沉默的轨辙,能看见“斗转星移”那缓慢而伟大的流逝。夜便在这流淌的光辉里,沉了下去。

将明未明的一刻,天地睡得很沉。直到东边山脊的锯齿间,忽然沁出一丝极细的、藕荷色的光,夜的黑幕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那光起初是犹豫的,试探的,随即,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,朱红、金橙、明黄……所有最华丽、最温煦的颜色,刹那间奔涌而出,将天边的云絮煮得沸腾。这“锦霞”是活的,涌动着,燃烧着,将群山都镀上一层流动的、暖洋洋的、属于黎明的釉彩。

光彻底亮开时,我们收拾行装,准备下山。昨夜那幅锦绣的画屏,已然卷起;满天星斗,也已悄然退隐。但我知道,那阵仲夏的清风,会一直吹着,从记忆里的海坨,吹向所有需要它的、溽热的人间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