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脚下是座被时光遗弃的砖厂。垒垒砖坯还保持着当年垒砌的姿势,一条条巷道在荒草间蜿蜒,像岁月遗落的掌纹,悄悄诉说着从前的热闹。斜倒在路边的两轮车轱辘,锈迹斑斑,却还圈着一轮旧日的圆,仿佛稍一推转,就能转出当年运砖时吱吱呀呀的忙碌声响。
那座巨大的砖窑,如今像一头睡去的巨兽,静卧在野风里,胸腹间还残余着微温,像是梦里未散尽的叹息。可它的身体早已空了,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乐园。他们在碎砖与瓦砾间奔跑,笑声清亮,踩过一地荒凉,却只当那是游戏的背景。他们当然不知道,十几年前,这里还是一畦畦稻田,春天新绿如绸,秋天稻浪翻金。而我记得,记得爷爷站在田埂上,捧起一把谷子时脸上那沉甸甸的笑,那笑里有太阳的温度,有泥土的芬芳。
可后来,浓烟升起来了,一天天,一年年,把蓝的天熏成灰,把清的风染成浊。那片肥沃的土地,渐渐瘦了,薄了,最后只剩下这一地碎砖、一窑死灰,和那些埋在地层深处、连祖先都要低声叹息的回响。
我站在这里,站在这座旧弃的砖厂之上,忽然觉得,我们失去的,远比它曾给予我们的要多得多。我希望它的浓烟永远窒息,不再借着发展的名义,高高升起在田野的上空。让风重新干净,让土重新柔软,让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怀念,能在某一天,重新长出青禾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