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华将去,问浮生余几?欲敛唏嘘竟无地。
忆年时踪迹,天际征鸿,舒望眼、但见风云骤起。
世途多换改,鬓雪初侵,始信云泥梦千里。
碌碌稻粱谋,蜗角浮名,诗心渺、寡和高曲。
晚斟杯酒自敬新生,纵千绪萦胸,此怀谁寄?

又是一年生日,坐在窗前,听时间淌过的声音,细细的不容分说,像远处结冰的溪流底下,不肯停歇的潜涌。默问自己,这浮生所余,还有几许呢?想叹一声,那唏嘘到了嘴边,却又茫茫然的,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
记忆总是挑这样的时候来访。眼前恍惚便见着了从前的自己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征鸿,只向着天际那片苍茫里飞。那时是敢舒开眼,放开心去看的,看见的,是万里长空,是风云骤然而起,心里竟只觉得激荡,仿佛那风云便是为等候自己这一展翅而生的。如今想来,那真是一种奢侈的勇敢。

人世的路径,原是最不由人算的,走着走着,就全换了光景。不知何时,鬓边霜雪,悄然欺近。如此才肯相信,少年时那些高远如云端的梦,与眼下这泥泞尘埃里的现实,相隔的,岂止千里。这其间的路,不是地理,是心上一道道磨出来的、无声无息的壑。

难道便天天为这活着二字周旋?为着些蜗角里的微名,蝇头上的利益,耗着光阴?那颗想着诗与远方的心,便在不知不觉间渺茫了,淡去了,成了一声无人应和、连自己也快听不清的清商孤调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那调子偶尔还会在胸腔里震一下,带着余响,提醒自己失落了些什么。

默默地为自己斟满一杯。这杯酒,不敬天地,不敬过往,只敬这劫后余生般的、一日日的新生。千头万绪,便在这琥珀色的液体里浮沉着,缠绕成理不清的结,满满地淤在胸臆间。只是这无边的慨叹,又能说与谁听,寄与谁人呢?窗外,夜色如墨,正浓得化不开。